葳蕤蕤

玉箫x你/ 命不久长

「他的座下有竹,竹下生花,花间行梦,却堪堪依了潮生的泡沫,命不久长。」


“这是为什么呢?”
玉箫双手托腮,温柔地注视着你的双眼。数以千计的桃花树在他的背后微微浮动,海水漫上天空,云则落下黑色的雨。
柳叶色的衣袖擦过你的脸颊,细长手指停留在双眼之间。他点上你眉心,微笑地道:“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呢?”
你未作回答。淡青色的指尖丝毫未动,分寸拿捏几无进退,或许下一刻便会穿颅而过。那只手属于习武之人,稳定得可怕。
“为什么……是你呢?”
你稍稍向后退去,却未预料座下青竹毫无保留的声响。他眼底的翡翠色愈发深浓,指尖如影随形地附在你眉心上。
触感是能灼伤人的冰凉。
你却突然取出了紫竹箫。
玉箫是个好人。如果综合他对你的所有所为,这个说法仍可以成立。桃花岛对你一切有求必应,但这不代表你不会疑惑,为什么那座船永不可以离岸。
好比你装作不知晓的那座墓,那扇永远冰凉的棺。①
有许多事情是不能问的。
也有许多事情是不能忍受的。
“玉箫,当年你教我碧海潮生曲,赠我紫竹箫,明晓的是我没有内力,无法以箫声伤人,也永远无法能及你那般造诣。你早比我知道,但你永远不会告诉我。”
玉箫毫无反应。
你打量着手中的紫竹箫,深呼吸一口气。
“桃花岛对我有求必应,我无剑当然记下这份恩情。玉箫,出去之后,我会衷念记挂着你。”
舌尖空气浅浅的阻力感被你尽数吞下,管口叠上唇角。
玉箫终于笑意全无,只吐了三字:“不可以。”指缘变击为扫,擦过你手臂麻穴。紫箫落地后即被海水卷得无影无踪。‪一时‬之间,你眉心要害脱挟,步移无恙,而他势已外离,无法即刻变招再制;你因此得以后退三步。
亦是远离了玉箫三步。
他与你隔一张青竹榻,若是再靠近,少不了要起身。这之间的距离便意味着耽搁,而你对他的武功已有熟悉。即使真需交手,你也大可在那双色作青碧的箫管叩上腕子之前,倒将剑尖对转他来势。
三步内外,一线生机。而他‪一时‬间全无动作,却又是教你捉摸不定。
“在下不会离开这里。”
玉箫叹了口气,面色重返恬和宁静。
他安静地望着你。在桃花岛的大多数时候,他往往陪在你身边,起初的注视只为怕你失了路径,后来却仍保留下来,眼底清楚有你的倒影,不露情绪,仅仅随了温柔。
你不否认你喜欢这样,也不否认难以忽略的存疑。这样的日子本就无异于四围大海,面上手握浮浪缱绻,暗下难敌海流呼啸卷涌不息。而你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浅滩。
他闭了闭眼,瞬又复现出桃花岛主②的雍容之姿,额眉平缓,目色淡然,口吻似是拿捏定了,一字一顿地道:“你也不会离开这里。”
你怔了怔,背不长眼,抵上一棵桃花树。
看来神大概并不站在你那边。只是一弹指的事,海浪绣纹自你颊畔翻卷而下,肩颈几处已落上他的发丝。
一弹指间,已是六十霎那。③
手背被压上桃木,一寸寸破入掌隙的冰凉手指缓慢扣下掌心。你认命地阖了眼皮,唇上柔软的一瞬间,那个想法清楚地浮现上来——

“这是为什么呢?”
玉箫温柔地注视着你的双眼。
“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呢?”
你与他隔一榻,二人相对而坐,背后燃着如云的灼灼桃花。
又一次地,你偏开脸。
挂在腰侧的紫竹箫微微鸣啸,他的指尖定上你眉心,凉得灼人。
玉箫问道:
“为什么……是你呢?”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①岛上有黄药师妻冯蘅之墓。其玉棺冰凉,亡人数十年面目如昔。黄药师曾建一大船,稍有风浪便即倾覆,待其了却尘俗后归葬鲸波。
②真实桃花岛主为黄药师,玉箫为其武器。
③这话古龙喜欢写。


这篇挺乱的,来总结一下。
关于「设定」:
•设定玉箫前期经历同黄药师,拥有一位重要已逝之人(于黄药师是为其妻),岛上设其墓葬棺椁。
•碧海潮生曲为黄药师所创,有影响听者精神之效力,唯内力较吹箫人高深者可不被影响。
关于「彼此」:
•无剑与玉箫同住岛上时尚未觉醒。但彼此都知晓无剑的身份。
•无剑认为玉箫对他/她的感情属于那种“随时被给与也可被随时收回”的不稳定状态,并认定玉箫对那位逝者极为重视。因而他/她希望暂时离开桃花岛,(与玉箫)游历四方,待其足够强大,才有资格成为玉箫身边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•玉箫不希望无剑离开桃花岛。并认定强大后的无剑将不再依赖自己,其实力足以随时离开他。这种潜在焦虑使他平素会回避一些武学问题,从而加剧无剑的疑心。
关于「紫竹箫」(两种):
•①无剑将要吹奏的是离别之曲。即便同一样意味,言辞于玉箫或仍可以忍受,但万不容许听出他/她曲意中的决心。
•②无剑将要吹奏碧海潮生曲。演奏中情绪的变化会被强烈放大,对于走以心御剑之道的无剑,这种波动可能足以使他/她的封印破碎,释放原来的实力,压制玉箫。
关于「命不久长」:
•事实上桃花岛的空间已不稳定。桃花岛属于五剑之境,创世者之一无剑(神)的心绪变化可引起所创物的强烈波动。时间不断重复,背景分崩离析,而矛盾仍在继续,并使环境渐趋向于不可挽回的破碎状态。无剑为创造者,玉箫为寄身者,二者地位不可比拟,因而无剑最多失去他/她所创的世界,但于玉箫,则必将为命不久长。


改图【原图自界外科学】
临摹/手描有
可以说是非常ooc了

瞎搞搞,无剧情向,大概是老王死了然后老熊的各种意识流【文艺露/不对

“放下我罢。”
男人孩子般地扬起唇角,“我已经望尽一路的天空了,伊万。你累了吧?”
他简直如向日葵一般轻。伊万·布拉金斯基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,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。

那天疯狂地哭着拥着乞求着怨恨着的记忆,已然于日复一日之下渐趋平淡。日复一日踏足,日复一日风雪。
伏特加清甜甘美,足以支撑起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。
林间鸟扑簌簌地飞走了。散落在草丛间的冰雪,暗绿枯黄中闪闪地发着亮。
伊万抓起一把沙土,并合拢双手。
倘若有神——如果——
这世上并没有神,便如这世界并不算一个真正的人间。
沙土自指隙间扑簌簌溢流下来。
倘若上帝就在此处,那我将如何?
“我不打算祈祷。我仅保存注视你的虔诚。”

一个人的日子是怎样的?
伊万很难想象,尽管那是多年前他所拥有的本初。自我常常隐蔽于时间线以外的回忆间,犹如对逝者游移不定的怀念①,他没法抓住过去。因而存在陷入了不可知论的困境,如令他用酒精蒸腾的头脑去勾勒一日不烂醉如泥的生活,他情愿再开一瓶伏特加。
仅有习惯留存下来。代替了记忆的习惯是流与血液中的东西,渺茫,抓不住,但毕竟有一种痒。够不到的手指与暖不了的床铺在时时地告诉你,现实在另一个地方。同你距离足够——而或许并没有那么远。
伏特加所浇灌出的没有梦,是一个接一个的渺茫。抱着这渺茫同忍着这痒,他毕竟可以活,于是渐渐的也开始有了梦。
大抵是以回忆作了蓝本的,近似渺茫的梦。
他愿意每天早晨嗅着枕边气息温软的发丝醒来;那时候的他没有焦灼没有忧伤没有余力顾及未来,似乎也大概并不嗜饮酒,他可以懒懒地环着爱人的腰,凝视携光影飘拂的亚麻色窗帘。

不知道归途是怎样一片路阿。
双脚磨出水泡,而后破损,薄茧,充血,血泡,破损,厚茧,麻木地盲目地扛着十字架,动物般的在大地上行走着。他沿着野狼同鹿的足印行走,同时感到自己像个猎人。但这个猎人早已失却了他的猎物;这是个灰紫色的、晨间雾气般的猎人,他的瞳孔茫然无物地散大,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存在于灰紫色的雾气,他的目标为何,但他的脚仍本能地跟着那些浅浅屑屑的足印。
这是正确的路。
他的爱人须得葬入最深最深的林里,才足以得涅槃的一丝微光。
他的信仰指明他如何行为,如何思索,如何爱,他注定走在这条路上,一一做到。

伊万走来时便只顾走来,直至去了才明白归途惟余一身。可这个抱了十字架的男人第一次发觉自己真正无家可归;他的思维一时不够接受这样的事实,他须得坐下来好好地想一想。
说是要想想,也不过坐下发着呆罢了——我说过,他一开始便注定无从思想——伊万抚摸着十字架的镂空雕纹,打磨后温和的木质感丝丝缕缕地卷上指尖,而后轻轻折下足畔波斯菊,一朵一朵别上微温之地。
这样的十字架已然不似十字架;这样的他抱着一具繁花绚烂的沉重,也抱了一个轻飘飘的温暖。


——tbc——

①自周国平《失去的岁月》

贴吧搬运【去年的摸鱼【对老王的肝力不足【躺

开水saltytata出品乙女游戏/天作之合/胡拓&颜玉卿

行文非常杂乱。ooc有。自设剧情有。
【*】内为古诗【为焦仲卿妻作/孔雀东南飞】。
根据开水迷妹组318885263内去年某次语c内容整理。
鸣谢群内「华城」小可爱。祝中考顺利。
以下正文。



【孔雀东南飞,五里一徘徊。】
颜玉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这首诗的。
那是阿娘教过的诗中,唯一背下来的一首。
他才不想说那是天天魔音贯耳外加狠揍一顿才勉强记住了其间几句。那个,什么自挂东南枝来着?
蝉沙沙地鸣。
……阿娘也不在了。
颜玉卿三指轻拈狼牙棒,迎起疏落的月光。
碎雨通体银白,月光其上,殊不粘連,流泄如水。
好久……没干活了呢。


【云有颜家郎,窈窕世无双。】
胡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这这个人的。
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了?自己也隐约记不真切了。只是光阴的流逝终究只落得自己记住了那柄看中了很久的碎雨,和宛若女子的妩媚面容。
树叶沙沙地响。
师傅也不在了……
胡拓指尖轻触千翼,瞬间化作一道残影,在他指节上滑动,冷光乍现,似今天夜晚的弦月。孤独又寂寞啊……
好久…没生意上门了呢。

颜玉卿开始擦拭碎雨。
狼牙棒遍体通生倒钩尖刺,寻常拭抹并不可行。颜玉卿的法子很简单,两种。
入水,映月。
异铁打制的碎雨并不畏水,血渍同污淤丝丝缕缕地褪下,颜玉卿发现自己很喜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其间过程,仿佛身上方染血痕也一并涤荡干净。
新泽出水,了无痕迹。
犹如没杀过人的刀。

是什么时候开始用人试碎雨呢?
颜玉卿告诉自己他记不得了。
但脑中却清楚得明明白白。
……阿娘死前如此嘱托。
她告诉自己,要练刀随其练肉,要报仇只得练人。
她用她的血逼他起誓。这是他这辈子第二个誓言。
这誓言生生逼他做了半辈子噩梦。
月圆之夜,还有多久?
什么不会停止下去,永远无法停止下去,直到一片片越积越厚飞溅的血肉中,他终于杀了那个人。
颜玉卿试图用月光洗净碎雨,试图用月光超度那些真实的人命。
尽管劳而无功。
结束不了啊。
我该怎么止息永无尽路的噩梦。
你到底在哪里。
胡拓。

惊鸿刀颜氏和千翼鬼走在同一天。
父亲没有瞑目。
颜玉卿未动。唇角弯起。
“出来吧。要不就滚蛋。”
“今天我不试刀,我不会杀你。”
他实在兴不起杀人的念头。
碎雨既已洗干净。颜玉卿放下伸持已久的臂膊,直觉手腕僵直。
“回去剁一碗猪肉饼罢。”他低声自言自语,也不愿管那偷潜之人,便往堂屋走去。
身心俱疲,家徒四壁,也未有女孩子在前受欺,谁也不需要他逞英雄。


【怅然遥相望,知是故人来。】
“站住。”
胡拓重复一遍,“姓颜的,给我站住。”
他成功地令颜玉卿如遭霹雳,簌簌颤抖几近跌倒。青年人的狼牙棒哐啷落下,伴随不受控制的身体。弦月下的血液几乎看不出红色,仅仅见污浊横流。
——然而并没有发生。
颜玉卿只是顿了一顿。胡拓清晰望见碎雨上一闪而过的银光。
他不由握紧手中千翼刀。同样冷寂的光色。
他记得前几年交手的时候,颜玉卿还没有这样的眼神。

【指如削葱根,口如含朱丹。纤纤作细步,精妙世无双。】
那一晚夜凉如水,鬼灯数点,当着女孩子的面,胡拓记住了颜玉卿的眼神。
少年人的傲气已被打磨起来,有一点呆呆的,意思倒是很直接,他哭笑不得地看出了那个字,滚。
当然也不可否认,在红衣男人的眼底,他看见了一道光。
一道干净得令他心动的光。
异于他自己,孤城之内,千翼刀明滑如镜,自赤红双目中,每一次,他了然自己面无血色。

【誓天不相负。】
杀气拂过颜玉卿冰冷的发丝,没有犹豫,一刹那间,他已闪电般出手。
胡拓望着那漫天光影,倒也不怎么犹豫了,斜掠出去便险险躲过这致命一着,疾风刀影立时扫了出去。
“颜玉卿……他究竟发生了什么……?”
胡拓心中自问,亦以冷笑自答。
很简单,发生了和他一样的事,便得以有同他一样的眼神。
颜玉卿冷冷清清地一笑,倏尔身盘下探,不待胡拓改刀斜挥,五指作鹰爪狠擒千翼刀柄,右脚直逼胡拓而来。
胡拓脚底发力,腾身而起,半空中一个倒转,落地便退开几步。他先势已输,步伐溃乱近不成章法。
胡拓自己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,趁颜玉卿近趋来的时分,勉力找回乘云步的调子。
初一站定,胡拓右手挥开,千翼刀堪堪架过碎雨倾泻的辉芒。
……赶上了。
霎时颜玉卿的面容近在咫尺。胡拓方觉手下失了力道。
才没有赶上。

“一个变招你就不行了么?”
胡拓喘着气,手上铁刀直插入地离去,汗水沿刀滴答滴答,汇成小小一滩。
千翼鬼闲闲立于边旁,一捋胡子:“呵,小子,你还是太嫩了。今晚晚饭不用来了。”
饶是喘息未定,胡拓仍勉强翻了个白眼过去:“师父就是个穷鬼吧?不是刚赚了一笔么?师父你是不是又扮作青年才俊逛了怡红院,又跟那佳宁姑娘买了头花滚了帐?”
他坏笑道:“我听说易容之术,面容扮成年轻人可以,体力和尺寸可还是原来的样子,改不得的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千翼鬼厉喝一声,胡拓分明见他老脸微红,“你你你小子听着师父讲就可以了,废什么话。”
胡拓赶紧低下头,脚尖满不在乎地轻转。令人更欲发火的故作谦卑。
半晌。胡拓拿不准师父到底真生气了没,脚尖微不可查地停下。
日头已偏西,他的汗还没擦,一闪一闪地晃着。蝉在鸣。
“好好给我练下去。”
胡拓愣愣抬起头。
“好好练下去,一座城什么的,好好去给我实现你他娘的梦想。
千翼鬼的唇角掩在乱须下,乱须散在霞光里。
胡拓一时怔住,旋即撇开眼。
“……知道了,臭老头子。”
“给我叫师父啊臭小子!放尊重点!明天早餐也没了啊!”

来不及再想,胡拓顺势起刀,圆弧悄无声息地旋上颜玉卿后背。
腥浓濡湿无声飞扬。
胡拓有胡拓的直觉。身为盗贼,一击即退。
方初得手,他猛然向后掠出,刀势斜斜滑过庭间林木,藻荇乱舞。胡拓在三丈开外定住身子,指间老茧磨在最能发力的所处。
只可惜这一次,他退无可退。


【便可速遣之,遣去慎莫留。】
颜玉卿的眼神淡漠而又疏离,如若俯望已死之人。
胡拓呼出一口浊气,呸声道:“他奶奶的,为甚老子一定要砍。”
颜玉卿面色不动:“因为我要杀你!”
电光石火之间,二人刀棒相碰。
“叮——”
金属碰撞的脆响,不过弹指。
一弹指已是六十刹那!
声响方消,二人已过三招!
招招致命,势势见骨。
胡拓身法轻灵,多以跃动闪避,然倏忽之间,千翼刀皆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劈来,或削或扬,端得是鬼没神出。
更甚者,颜玉卿听不出他的刀声。
刀上过风轻缓疾徐,错乱无综,闻轻实重,闻滞实灵,真假难辨,及悟方迟。灯影阑珊,这般奇诡莫测的功夫,几令颜玉卿失神不敌。
一把薄刀,月下舞出千翼的风华。
颜玉卿脚步沉稳,一式惊鸿刀法使得密不透风,但见月下银辉碎成千点,恰如雨落。
这或许也是碎雨的另一重含义。
翩翩惊鸿刀颜氏,铮铮郎家棒法,两相糅合。
以不动应动,以不变应万变。
只需这一路刀法,只需这一支碎雨,他足以应付胡拓的任何招式,包括此刻,颈后冰冷的刀锋。

“噗!”
溅血三尺,不是颜玉卿的。
而是胡拓的。
胡拓震惊地看着肩上探出的碎雨,微微凝眉,心中却是翻江倒海。
不要……不要是他……
棒势自下而起,带着斩臂之势,狠戾纵切而来。
胡拓来不及看清颜玉卿的神情,亦来不及记住他面上一掠而过的悲伤。

【怅然遥相望,知是故人来。】
颜玉卿还记得那个人。
那天七月十五,是阿爹的头七。他那时还很小,不知何为生死,只念着要再见阿爹一眼。
他是偷跑出来的,不敢拿家里灯火,便借着月光往街心走。
阿娘说人死了就见不到了。阿娘说人到头七还是会显出来一下。他想阿爹会还魂回来,或许还可以再抱抱他。
亥时已是寂然,他听了自己一路的脚步声。
蝉沙沙地叫,月亮真的很好。
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人脚步声。
四处暗下些许,他发现乌云正一寸一寸地挪上月轮。
这绝非彩云追月。
“阴风四起,鬼门大开,小鬼头还是不要出来乱晃的好——”
声线高亢,刻意延长的语调,尾音森森转出一点戏谑。
银月完全失了影迹。
颜玉卿无端端背上发凉,瑟缩着试探着转了个身,眼前正正一张人面!
幽幽的眸子赫然其上。
颜玉卿呆住。
待到云过月现,他才骇得跳起来:“妈的智障啊。”
“……”
很快那少年同他一并窝在了墙角。颜玉卿觉着他也在等一个人,等一个或许永不回来的人。
他没有开口问。他以为那只是直觉。
少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颜玉卿很熟悉那种难以言状的伤痛。
很痒很痒的盛在心里面,挠痕淡得似有若无看不见。
他抱起膝盖,没有问他们是否同病相怜。
“我的生命里曾有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我知道他回不来。”
“可我还是要等。”
“至少等过这一夜。”
“你怕鬼么?”
“……不怕。”怎么会怕呢,他明明就在等那只鬼啊。
“嗯,我也不怕。”
坐在漫天繁星的街口上,他和他一齐一齐,等到东方既白。

那时候他们不知道对方。
他们的碰触谨慎而小心,明明只是两个孩童的交谈,却丝毫未作透露。
那些种种,也便是造成了他们的此下罢?
颜玉卿的双瞳映入月光。赤色化作朦胧的温柔。
而下一刻,狼牙棒却狠狠嵌入胡拓肩胛之中!

骨碎之刻,胡拓难免呆愣住,伤隙间渐有鲜血流出来。
恍惚里颜玉卿的面容如昆仑的皑皑白雪,终年藏在冷冽的风势下,一把轻刀如他的肩头一般,落满了风雪……
几近冻僵过去的恐惧中,他唯有想着,一直一直想着,昆仑前路,有一座城。
那座城没有风沙,也没有风雪。
……等等。
颜玉卿用的不是惊鸿刀,是碎雨。
饶是剧痛之下,胡拓依然看清楚颜玉卿腰间,并无刀柄踪迹。
走眼了。
他今日要取的是惊鸿刀。
他足足准备了十五年。

师父已走了十五年。
那天热得非同常理,他勉强拖得师父回来,伤口分明已化脓。
千翼鬼阻止了他的包扎。师父最后请求他拿来易容的用具,他说他想面目清白地去黄泉。
拿来的时候他哭了,抹面的药物不小心被打翻在地。他花了半柱香才收拾回去。卸了半张脸,师父走了。
解除易容的时候,胡拓望见师父的口型,不停的不停的重复着比对着三个字。
他也看得出伤口的形状。形弯如月,翩若惊鸿。

胡拓开始反杀。
他伤了右肩,但很多时候他没有说过,他是个左撇子。
他的左手刀使得更好。
他已决心重伤颜玉卿,逼他表明惊鸿刀下落。愈发迅捷的游走,愈发尖钻的角度,愈发狠烈的刀势,好几次颜玉卿几乎招架不住,亦无处还手。
一开始的出手并非无用,手底下的抵抗渐渐多于进击,背伤发作的颜玉卿不知何时落入了下风。胡拓笑笑,十指连牵,一点一点收紧布下的千丝万缕。

绞杀。
颜玉卿明知胡拓并非西域天蚕门下,亦无撒实网,但那种牵连愈深的粘稠一直感切切实实地缠着他,战得久了,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。
越来越抽不开手。
身法束缚着难以放开。
他蓦然回首,才发觉自己的活动范围已不足方圆三尺。
三尺之外,尽是杀招!
怎么会成这样。怎么解决这些。
颜玉卿发现自己并不适合思考。
冷汗一滴一滴顺脸颊流淌而下。
他的刀,渐渐锁不住胡拓的身影。
【猎者对于自己网中之物,必须保持高度的忠诚心。】
【尽其一切地磨耗猎物的忍耐,击碎猎物的理智,摧毁猎物的精神。】
【精致地一点点地,耐心地微笑着地,打磨出最完美的作品。】
【然后,摧毁——】
【……从中追求个人美学的愉悦。】
猎者,是胡拓。
猎物,绝不是他!

【吾意久怀忿,汝岂得自由!】
为什么要夺惊鸿刀?
答案非常明确。
为了师父的遗愿,为了师父的复仇!
那么现在,为甚么要杀那个人?
……不以死逼他何以夺刀。
为什么,要杀他。
胡拓加快了手上动作。这个问题,他不愿深答。
况且他也不知道。
明明第一次见到那个小男孩的时候,就很在意他了吧?
他看着他软软的脸颊,看着他暗里小心翼翼地迈步,看着他说话糯糯的奶音,看着他愣住时一翘一翘的呆毛,看着他月光下洒然一笑,说,我也不怕啊。
后来胡拓才知道,那个孩子正是颜玉卿。
再后来他偷了至宝偷了秘笈放了高利贷还了借条,跌跌撞撞,摸爬打滚,成败得失,冷暖自明。
与此同时,他知道颜玉卿出任邪教副主,知道他剑法棒法大成,知道他卸甲归田卖肉——这些都不难打听。
再后来,他把所有的财富托与朋友,孤身前来荔蓉镇。
他生前心心念念的梦想,会在他身后实现。
而他将会杀死颜玉卿。
究竟几分继承了师父的遗念,已经记不清了。
到底是谁在谁的网里?到底是谁束缚着谁的自由?

他梦想着,有朝一日,他要建一座城。
其实这座城至始至终锁住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

颜玉卿毫无征兆地扬起碎雨。锋芒灼华一时前所未有地闪耀,月光翻卷着熠熠着破碎着璀璨着,晃得胡拓几乎睁不开眼睛——
是么?要来到了么?
终于,可以把一切都了结了么?
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血很浓很黏。
胡拓游走着血滴下一路,月光冷冷地半照半隐,金属也似的质感,他觉着那应是很浓很黏。
高手相战,取胜时机转瞬既逝。成败在于千钧一发,系于片刻心念。
胜即生,败则死。
成王败寇。
此时正是转瞬即逝!
碎雨慢了一分,短了一寸。
千翼刀已迎上!

【我命绝今日,魂去月长留。】
【卿当日胜贵,吾独向黄泉。】
【渠会永无缘!】

血液迸溅而出之声。短促低喑,利落干脆,并无甚冷艳凄绝之意。
蝉声不息。月色凉如水。





“欸,公鸭嗓,请问长平街十五号怎样走?”
“小爷我是在变声期而已,”胡拓撇嘴,“十文拿来,告诉你路。”
“……我没带钱。”
“那就算啦。”胡拓拍拍手,后退几步,“大晚上的,小鬼还是赶紧回家吧!真撞上什么夜行鬼可就不妙了。”
“我是无神论者。”
“……”
胡拓抠鼻:“那你上街来干嘛?”
“等人。”
“这时候怎会有人。”
“又不是在等活人。”
………喂你不是无神论者么。
颜玉卿一戳自己的包子脸:“你不肯指路,我,我还是自己去吧。”声线软软糯糯的,小脸耷拉有一点委屈的模样,胡拓才不肯承认有一瞬觉得这小子可爱。
胡拓双臂环至脑后,向前踢了几步,终于缓缓道:“罢了罢了,带你去吧。”
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“好。”

脑洞。

暴胀型宇宙。宏观维数为三维。模拟物理推算完毕。普朗克常数确认。引力常数确认。确认。
时间轴调整。蝴蝶效应综合推演完毕。
第174802387星球将与您记忆复制体中状态一致。
准备引爆。创世主格瑞,您对该宇宙的命名为——
凹凸世界。